“十五五”人才规划:从“管人数”到“布人才”
人才规划的质量,不取决于统计口径有多完整,而取决于它与产业布局的对话有多具体。
一些企业在编制人才规划时,仍容易沿用这样的结构:先列“十四五”成绩——引进多少人、培训多少场次、技能等级占比提升多少;再列“十五五”目标——用工总量控制在多少、博士占比达到多少、高级技师增加多少;最后是措施——招聘计划、培训计划、减员计划。文本工整,数字齐全,逻辑自洽。
唯一不在场的,是产业。
这份规划回答的是“会有多少人”,而不是“要成为什么样的企业、在哪些产业链节点上必须有什么人”。前者是人事统计的延长线,后者才是人才规划。二者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组指标,而是一整套编制方法论。
一、现象:两套语言,两个节奏
人才规划与产业布局的错位,很少表现为“没人管”,恰恰表现为“都在管,但说的不是一回事”。
产业规划的语言是具体的:哪条产线什么时候投产、哪个技术方向要突破、哪个市场窗口不能错过。人才规划的语言是抽象的:总量、结构、学历、年龄、进出平衡。两套语言各有其合理性,问题在于它们之间缺少一道衔接。例如产业规划里的“二期产线2028年达产”,没有被翻译成“2027年底前,某岗位需要多少人、什么能力层级、从内部转还是外部引”;人才规划里的“新增博士若干名”,也没有被翻译成“这些博士配置在哪个产业链节点上、解决什么技术问题”。
节奏同样错位。产业投资计划按项目节点推进,人才供给却按年度安排、招聘周期、培养周期推进。项目立项时对关键岗位需求估计不足,等到产线建设进入设备安装阶段才提出用人需求,而招聘审批受人员编制、工资总额、职数约束,关键人才从提出需求到正式到岗的周期往往较长。结果是产业等不起人,规划却还在按部就班地数人头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一种“数量正确”。规划期结束时,用工总量控制住了,学历结构改善了,培训场次完成了,各项人数指标均可交账。但若追问一句:这个新板块的工程化人才缺口收窄了吗?那个方向的人才梯队足以支撑二期产线吗?答案往往不在规划文本里。因为规划从一开始就没有设置这些问题,也就无从回答。这种现象本质上可概括为“编制依据滞后于战略任务”——人才规划的编制依据基于历史队伍规模、既有岗位设置和年度增量安排形成,变动周期较长;而技术攻关方向、项目组合和研发任务持续调整。两套周期不匹配,规划便只能在旧地图上标新路线。
二、根源:这是制度设计的副产品,不是某个人的失职
问题不宜简单归因于人力部门。数人头的编制惯性,在现行制度约束下有其形成机制。
第一重,评价过度侧重“可审计”,产业匹配缺少充分的评价入口。人员编制、工资总额、干部职数是国企人力资源管理的硬约束。在部分企业的管理实践中,编制安排容易沿袭历史基数和年度增量,因为这样最“安全”,也最经得起审计;而“按产业链节点倒推需要什么人”,缺乏成熟的口径、缺乏可比的历史数据、也缺乏对应的预算科目。《国务院关于改革国有企业工资决定机制的意见》(国发〔2018〕16号)提到,工资总额的政策依据本身包含企业发展战略、经济效益、劳动生产率等因素,并不只是历史基数加增量。问题不在于制度没有给出空间,而在于评价体系对“结构匹配”的计量和权重仍然不足,管理惯性便沿着阻力最小的方向滑回了人数。
第二重,责任边界清晰了“人数”,模糊了“匹配”。人力部门对“人数”负责,边界清晰;对“产业匹配度”负责,边界模糊。现行考核体系中,很难找到一个指标叫“人才结构对产业链的支撑度”。没有指标,就没有压力;没有压力,规划文本自然回到可计量的人数上。这不是担当问题,是激励结构问题。战略人力资源管理中的“垂直匹配”命题早已指出,人力资源实践只有与组织战略形成匹配,才能贡献于竞争优势。匹配本应是目的,人数只是手段;当手段成了唯一可考核的东西,目的就悄悄退场了。
第三重,信息分割让跨部门的衔接机制缺位。产业战略在战略与投资部门,技术路线在科技部门,人才规划在人力部门。三者之间缺少一个制度化的中间环节——把项目节点翻译成岗位与能力、把技术路线翻译成人才类型、把产业缺口翻译成引育节奏。缺少这个环节,人力部门只能拿到一份产业规划的摘要,然后用自己的语言把它重写一遍。重写的结果,就是人数。
由此可以理解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:如果把规划质量等同于文本完整和人数达标,产业匹配问题就可能被忽略。因为“认真”被制度引导到了可计量、可交账的方向,越工整的文本反而越少被追问结构。编制惯性不是态度问题,是流程问题;不是人的问题,是方法的问题。
三、代价:三个层面,都在为惯性买单
对组织而言,代价是规划与年度资源配置脱节,结构性错配并存。五年规划编制完成后束之高阁,年度工作仍按惯性运转;真正稀缺的人才因为不在既有编制口径内而招不进来,进来了又因为职级体系和薪酬总额按传统主业设计而留不住。规划失去了资源配置功能,退化为一份需要归档的文本。更隐蔽的代价是:当“人数完成”成为可交账的结果,结构性问题可能未被现有数量指标充分揭示。数字越漂亮,越没有人追问关键节点上到底有没有人。
对改革者而言,代价是“无法证明”。人才工作在企业领导班子考核中的分量在上升,但当规划只产出人数指标时,述职报告里能写的就只能是“引进多少博士、举办多少场培训”,而无法回答“人才工作对产业转型的支撑在哪里”。总经理面对的是更直接的压力:产业窗口期不等人,项目立项、产线建设、市场准入都有明确时间表,而人才供给的时间表是另一套。改革者需要的不是更多人数,而是一套能向董事会、向出资人证明“人才配置与战略同频”的语言和工具。现行规划方法提供不了这套语言。
对人才而言,代价是错配的双向发生。一方面,产业链关键节点上真正稀缺的能力,在“数人头”的规划里没有对应岗位,引不进、也养不出;另一方面,存量人才被按传统主业的能力框架盘点和培养,智能化、绿色化转型所需的技能更新缺乏规划支撑。人才感受到的不是“不被重视”,而是“被统计了,但没有被安排”。这两者之间的距离,可能增加关键人才流失的风险。
四、破局:换编制依据,而不是换人
破局的方向不在问责,而在改方法。制度惯性的纠正,只能从制度层面入手。
第一,把人才规划的编制依据从“历史基数加增量”换成“战略任务倒推”。规划的起点不应是“去年有多少人、今年增减多少”,而应是“五年后产业链的哪些节点必须有什么人”。人社部《“技能中国行动”实施方案》(人社部发〔2021〕48号)的政策导向不在于“放弃人数指标”——该文件同时设定了新增技能人才总量目标和结构比例目标——而在于在总量目标之外,同时以结构指标锚定人才队伍的质量与分布。“规模与结构并重”的思路,正是“十五五”人才规划在方法上需要落下去的地方。
第二,建立产业规划与人才规划之间的衔接机制。这个机制通常表现为产业—技术—人才需求图谱:把产业链关键节点、技术路线节点与人才类型、能力层级、缺口数量逐点对标,形成可审议、可校准的中间产品。它的作用不是替代人才规划,而是让产业规划的语言能够进入人才规划的编制过程。没有这个中间环节,两个部门只能各写各的。
华润生物医药的实践,提供了一条从“岗位画像”倒推引才链条的具体路径。其做法可以拆解为三个步骤,每一步都对应着“布人才”而非“管人数”的方法逻辑。
第一步,把核心岗位“画像化”,而不是先定招聘总数。华润生物医药围绕业务布局和创新发展战略,分层分类做好科技人才需求的顶层设计,对首席级、总监级等不同专业领域的十几个核心岗位模型逐一分析,从专业水平、项目经验、创新能力等多维度界定“这个岗位上的人应该长什么样”。画像的落点不是学历或职称的笼统门槛,而是早研、CMC工艺开发、临床医学等具体研发方向上的能力组合。这一步的意义在于:人才需求的计量单位从“人”变成了“能力单元”,规划要回答的不再是“招几个博士”,而是“哪个技术方向上、具备什么项目经验的人”。
第二步,把画像变成可检索、可调用的人才资源库与人才地图。在画像基础上,华润生物医药整合招聘网站、猎头推荐、内部推荐、社交媒体、协会论坛等多渠道信息,建立人才信息资源库,绘制人才地图,按图索骥。引才动作的起点因此从“今年计划招聘多少人”前移为“地图上哪些节点存在可用的人”。人才地图在这里不是一份静态的花名册,而是一个与产业方向持续对照的动态搜索框架:哪个方向的人才储备薄,哪个环节的外部供给稀缺,都可以在图上被看见。
第三步,用柔性方式解决“所有”与“所在”的分离。画像和地图回答的是“人在哪里”,但产业链关键节点上的稀缺人才未必能够全职引进。华润生物医药以项目合作、技术咨询等“互兼互聘”方式推动柔性引才,据2025年4月发布的公开报道,2022年以来完成柔性引才34人,其中国家级高层次人才18人、省部级16人。这意味着,规划对“关键节点有人”的定义,不再局限于“在编人数增加”,而可以扩展到“能力可及、时间可及、责任可及”。当编制和薪酬总额构成硬约束时,柔性配置恰恰是让“布人才”先于“管人数”发生的一种现实安排。
三个步骤连起来看,华润生物医药案例的方法论含义是清晰的:先画产业所需的能力形状,再在人才地图上定位供给,最后用全职与柔性并行的方式把能力配置到节点上。编制依据由此从“历史基数加增量”切换为“能力缺口加地图定位”。
第三,让规划节奏对齐,让考核指标转向。人才规划与产业投资计划宜同周期编制、同台审议,而不是产业定了再通知人力部门“配合一下”。考核指标则可从“人数完成率”逐步转向“关键节点人才到位率”和“结构匹配度”。后两者更难计量,但并非不可计量——需求图谱和人才盘点本身就是计量基础。当“能力缺口”可以在图谱上被逐点标注,“到位率”就有了可审议的对象,而不必退回到用工总量和学历占比这两个最容易交账的指标上。
中国航发黎明的实践,则把“盘点”从人事动作改造成了战略任务与人才供给之间的校准环节。其“能力—潜力”人才盘点模型的关键,不在于盘点本身,而在于盘点围绕什么展开、盘点结果通向哪里。
中国航发黎明的人才盘点不是“把现有人员按学历、年龄、职称过一遍”,而是围绕公司规划发展需求实施全面盘点,统筹技术系统各专业的人才发展梯队建设、博士重点专业覆盖,并据此制定人才引进计划。也就是说,盘点的参照系是规划所指向的技术方向和专业梯队,而不是历史存量结构。盘点的产出直接进入引才计划:哪个专业方向的梯队存在断层,哪个技术领域的博士覆盖不足,引进动作就从这些缺口出发,而不是从“今年计划新增多少博士”的总量出发。
盘点之后,中国航发黎明进一步把“匹配”延伸到调配环节。依据产品、产能、技术发展规划,全面盘点各专业、各单位人员富余和短缺情况,将加工线上的富余技能人员调配到装配、试车等需要大量手工操作的紧缺岗位;2023年向重点单位调配、内部转岗141人,配置各项目团队45人。这一动作的方法论意义在于:产业任务的变化不仅产生“增量需求”,也要求存量能力在岗位之间重新布局。“布人才”因此包含两个方向——向外按图引才,向内按需调才。
需要说明的是,中国航发黎明公开披露的用工总量降低6.7%与全员劳动生产率同比提升18.0%,统计期间并不完全重合,不宜简单并列归因。但可以确认的是,其人力效能改善发生在人才盘点对接规划需求的机制之下,而盘点的对象是能力结构与梯队覆盖,不是单纯的人头数量。“对接产业”并不等于只增不减,关键在于增减和调配的依据是否来自战略任务。
将华润生物医药与中国航发黎明并置,可以看到两条相互补充的路径:前者解决的是“能力缺口如何被定义、外部供给如何被定位” ,后者解决的是“存量能力如何被盘点、内部配置如何被校准” 。两条路径的共同指向是同一个方法论切换:人才规划的编制依据,从“去年有多少人、今年增减多少”,前移到“产业任务需要什么能力、这些能力在哪里、以什么方式配置到节点上”。
第四,把五年规划做成可校准的滚动机制。产业链在变,技术路线在变,五年规划不可能一次锁死。年度校准不是对规划严肃性的削弱,恰恰是规划严肃性的体现。一份五年不变、年年交人数账的规划,才是真正的形式主义。
五、一句判断
人才规划的分量,从来不取决于它统计了多少人,而取决于它能否回答一个问题:五年后,在产业链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,站在那里的人,今天是否已经被看见。
— — —
文 | 嘉伦国咨国企改革研究中心
本文为嘉伦国咨国企改革研究院行业观察。我们长期跟踪国企人才规划、人才盘点与人才梯队建设等议题,服务央企和地方国企组织机制与人才体系建设。





